百花芬芳
盛雪 盛氏小提琴之家的缔造者
发布时间:2017-12-10   点击次数:

 

 

 

 

盛氏小提琴之家的缔造者

——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盛雪教授本传

作者 何孝廉

编辑 冬景

 

 

 

摘要 盛雪教授是新中国首批卓有成就的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在旧社会,他历经艰难困苦实现了个人求学、求职的理想,曾任国立音乐院小提琴教授。解放后,他先后任职江西省军区文化部、湖南音专、湖北教育学院、华中高师、中央音乐学院、南京艺术学院小提琴教授,培养了包括子女在内的一批出色的小提琴演奏、教育人才。以盛中国、盛中华为代表的他的后人,有十数人遵循着他的足迹,在小提琴艺术上均造诣不凡,特别是当今仍活跃在中国乐坛的盛雪的长子盛中国,早已经是公认的中国一流的小提琴艺术家。盛雪教授创造了中国“盛氏小提琴之家”的奇迹。

 

关键词:盛雪 生平 小提琴教育 盛氏小提琴之家

 

 

 

 

 

前言

 

“1984年,中国的音乐界出了一件盛事。一个家庭的三代人十二把小提琴,同时出现在一座舞台上正式演出。这个家庭就是盛氏小提琴之家。”

以上文字,是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盛雪教授的夫人朱冰的回忆录《我的故事》开篇辞。朱冰先生对这次由广东省文化部主办,为羊城音乐事业基金会义演筹集资金的“中国第一名家”音乐会的回忆满怀豪情。这件盛事,把盛氏家庭散布在祖国各地的小提琴家们汇聚到羊城广州。一家老少三代13人上演了一台别开生面的音乐会。从1984年4月23日至5月27日,历时月余,在广州、惠阳、惠东、潮州、汕头、深圳往返巡回演出,原定上演20场,最终加演达27场,场场爆满。吸引了新华社、《光明日报》、《羊城晚报》、《南方日报》、《新民晚报》、《汕头日报》、香港《大公报》等许多著名媒体竞相发布新闻。主办方在新闻发布会上把音乐会演员一一向媒体推出:盛雪,南京艺术学院音乐系教授,小提琴演奏家教育家,盛氏小提琴之家的缔造者;朱冰,女高音歌唱家,盛氏小提琴之家女主人;盛中国,中央乐团著名小提琴演奏家,盛氏长子;盛中华,上海音乐学院副教授,小提琴演奏家,盛氏长女;盛中真,新疆艺校讲师,盛氏三子;盛中秀,广州乐团小提琴独奏员,盛氏四子;盛中光,南京市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盛氏五子;盛中龙,解放军海军政治部歌舞团小提琴独奏员,盛氏六子;盛中翔,江苏省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盛氏七子。盛中荔,中央广播交响乐团小提琴演奏员,盛氏二女;盛中红,解放军北京军区战友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盛氏三女;盛小华,12岁,盛中华之女;盛洁,8岁,盛中国之女。这样的演出阵容,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盛氏小提琴之家音乐会表演了莫扎特、贝多芬、莫索尔斯基、维格尼奥夫斯基、哈恰图良、德彪西、瓦格斯曼、以及广东音乐等丰富的曲目。当然,盛中国还演奏了他的保留曲目,著名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盛雪在音乐会上激情地演奏了自己在1938年国难当头时创作的“言志”作品《思乡曲》。音乐会获得了巨大成功。一家人欢天喜地,为“盛氏小提琴之家”的荣耀而自豪。

 

 

广东省首长演出间隙看望盛氏家庭

 

 

那一场轰动中国乐坛的音乐会落幕不久,盛雪教授便因突发疾病抢救无效而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五岁。盛雪教授培养了包括自己子女在内的众多小提琴人才,特别是盛中国、盛中华两位乐坛明星,他尚未来及将自己的教学经验、小提琴艺术研究心得系统整理付梓,便过早地结束了人生之路。世事总难圆满,尽管盛雪教授没有留下传世著作,但他对中国小提琴艺术事业的建设发展,作出了奠基性的重要贡献,作为新中国第一代卓有成就的小提琴教育家,他在音乐界的地位,后人决不能淡忘。

 

 

盛氏小提琴之家广东巡演新闻发布会上合影

 

 

一、南昌(1):踏上小提琴艺术之旅

 

盛雪,原名盛天洞,曾用名盛文龙,祖籍江西临川,1919年1月19日出生在南昌,父亲盛运清是位手艺人,擅长竹木工艺制作。育有三子一女,盛雪行三,盛家家境平平。盛雪幼时就读南昌市第一小学,1925年入学至1931年毕业。少时盛雪钟爱艺术并具有艺术的禀赋,小学毕业便考入了“江西省立第一职业学校艺术科”,所学专业不详,家人也不甚了了。但从盛雪自己填写的履历表推断,这阶段应该是学习美术为主。他在履历表“参加革命工作前的经历”一页,“证明人及其地址”栏下填写的是“李旦,江西文联”、“燕鸣,江西艺术师范”李旦燕鸣都是江西美术界的前辈翘楚,盛雪同辈人,均已高龄仙逝。盛雪当年亦很具书法修养,朱冰、盛中国母子至今保存着他的法书作品,盛中华也说:我爸爸毛笔字写得特漂亮!盛雪少年时爱好很广泛,不仅习字画画,还喜拉二胡京胡。1935年9月,在江西省立第一职业学校毕业前一年,盛雪参加了一个业余小提琴班学习小提琴,时年一十五岁,正式学习小提琴,当从此开始。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现代音乐事业处于启蒙、发展时期,江西的音乐活动如火如荼,是中国音乐事业中的一个有趣的特例。原来江西有个“海归”音乐家程懋筠,就是旧中国国歌的曲作者,1929年曾任南京国立中央大学教育学院音乐系主任。他推动了江西省行政当局,正式在教育厅下设立了“江西省推行音乐教育委员会”(简称“音教会”),江西的学校音乐教育和社会音乐教育由此而兴旺起来。“音教会”主办的音乐刊物《音乐教育》坚持正常出刊5年之久,刊登了大量极具价值的中国现代音乐文献。

1933年南昌曾举办了全江西省的小学唱歌比赛,参加的学校有47所,参演师生达1200多人;1934年春夏之交南昌又诞生了“音教会管弦乐队”,同时期南昌还有“军委会南昌行营政治训练处音乐股管弦乐队”、“怒潮剧社管弦乐队”;民间的合唱团、口琴队、钢琴辅导班、提琴辅导班等开办得风生水起。上述种种在汪毓和编著的《中国近现代音乐史》中都能查考得到。

1935年南昌浓厚的音乐氛围扑面,熏陶着少年盛雪。“盛雪就是在南昌一个按钟点计费的业余学习班,学会拉小提琴的。” 盛雪在履历表上清楚写明,这个学习班就是“音教会小提琴班”。盛雪学习小提琴,完全自主选择,没有人要求他,学费也是从自己零花钱里省出来的,父母为一家人生活操劳,无暇顾及这个“三儿”,听其自由发展。

盛雪学习小提琴勤奋刻苦,学习班学员轮流租琴练习,他常常留心使用别人放弃的练琴时间,既多练琴又省钱。他学琴虽晚,但是进步却很快,1936年2月盛雪已经堂而皇之地跻身“音教会管弦乐队”,当了一名小提琴手,兼职工作了,他使用的名字是盛文龙。同年7月,盛雪从江西省第一职业学校艺术科毕业后,便全职参加了音教会管弦乐队工作,开始职业乐手的生涯。当年的“音教会管弦乐队”水平一般,有评论说,当时“音乐界对发展我国的管弦乐事业热情还是很高的,但由于当时种种实际困难,它们的规模和演奏水平还难以突破20年代的管弦乐队的水平”。音教会管弦乐队1934年夏秋之交成立,指挥由陈懋筠兼任,缪天瑞、赵年魁、张贞黻、李元庆等音乐家当年都曾是该乐队的骨干成员。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盛雪,投身的是自己热爱的事业,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勤奋地学习小提琴。

 

 

30岁盛雪在南昌留影

 

 

可是好景不长,七七事变,日本帝国主义把战火从东北烧向华北继而烧向东南,南京沦陷后,南昌便朝不保夕。“音教会管弦乐队”随着“江西省推行音乐教育委员会”的撤销而解散。盛雪再不能从事自己心爱的音乐工作,1938年3月,他随家人一路颠簸逃亡到了大后方贵阳。国破家亡离乡背井的难民生活对他如同一场苦难的洗礼,他尝试着创作了一首小提琴独奏曲《思乡曲》宣泄胸中的国恨家仇。该曲三段:第一段“举头望明月”,第二段“低头思故乡”,第三段“打回老家去!”。可以想象,那位着学生装提着琴箱的青年盛雪,在国难当头的日子里是何等愤懑、惆怅!抗战是全面的抗战,他更愿以自己的音乐专长投身到民族解放斗争中去。

 

二、重庆:执著求学、求职的艰苦道路

 

1938年冬,正在服役的大哥从陪都重庆传来“教育部音乐教导员训练班”招考的消息,盛雪立即整装赴渝。大哥是现役空军军官,此刻正驻勤重庆白市驿国民党空军基地。他痛爱这个小弟,十分理解和支持小弟从事音乐工作,小提琴就是大哥专为他买的,盛雪珍爱它如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常常擦一些杏仁油滋润它,严格按照提琴养护法使用和保管这把琴。

1938年冬春之交,盛雪顺利通过专业考试,放榜时只有三名考生被录取,盛雪第一,朱冰第二,第三名姓孙。2月8日“教育部音乐教导员训练班”在重庆小龙坎正式开学。盛雪的小提琴专业老师是国立音乐院著名教授戴粹伦先生,戴先生毕业于上海国立音专,是意大利小提琴家富华(A.Foa另译法利国)的高足。提起富华,中国的管弦乐界就无人不晓了。他毕业于意大利米兰音乐学院,曾获意大利小提琴比赛头奖,来华后被聘为上海工部局管弦乐团首席。1934—1937年戴先生又留学维也纳音乐学院,先后师从B.Hubermann、A.RebnerA.Bak三位教授。器乐界讲究师承关系,盛雪的小提琴学习可是正宗的大师再传。戴先生很看重盛雪,对他的要求十分严格,这正合盛雪心愿,他是个在专业上求知如渴的人。盛雪的副科是二胡,由陆修堂先生教授。

音训班开班时间正是“火炉”重庆的酷热夏季,那年代没有空调,电风扇也是奢侈品。蚊叮虫咬,汗流浃背,心摹手追,练琴需要克服的困难可想而知,没有十分的定力怕是难以坚持。盛雪凭着对小提琴的执着信念,短短半年时间中,起五更睡半夜勤学苦练,专业上突飞猛进,很受老师青睐,他与戴先生也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

1938年春夏举办的重庆小龙坎“教育部音乐教导员训练班”,对于盛雪的一生实在是太重要了。其一,小提琴学习投在了名师门下,专业水平大大进步。其二,找到了珍贵的爱情。盛雪的恋人不是别人,正是同科考入音训班的第二名、声乐专业的女生朱冰,他们二人是一见钟情,音乐为媒。朱冰是湖南长沙的大家闺秀,擅长声乐、钢琴,进入音训班在著名音乐家应尚能教授门下学习声乐,副科钢琴则从易开基教授学习。

战时的特定环境,集中了那么多优秀的音乐教育家为他们授课,真是难逢的机遇,盛雪适时准确地抓住了它。盛雪过人之处就是“学琴”与“谈情”两不误,都取得了长足进步。

 

 

盛雪夫妇庐山留影

 

 

9月,音训班结业,盛雪被分配到“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后改为“教育部实验管弦乐团”)工作。朱冰被分配到“巡回歌舞团”,但因为习惯性晕车而不能履职。此时二人已明确恋爱关系,大哥考虑到朱冰一个女孩,在兵慌马乱的岁月极不安全,建议先结婚名正言顺住一起,相互有个照应,而后再谋工作,这个主意正中“冰、雪”二人下怀。于是简约从事,大哥作主,在一家路边小饭店吃一顿午餐权当婚宴,定下了终身。盛雪顾一乘滑竿抬上朱冰和行李,自己提着小提琴箱紧随其后,欢欢喜喜直奔临时租住在黄沙溪的,一所叫“野园”的旧民宅——他们的简易洞房。

 

盛雪是个富于情趣的、“胆汁质型”的浪漫青年,晚上就在一桌一椅一床、一对红烛的洞房里,夫妻郑重对拜,就着房东送来的一瓶开水,二人吃了四块重庆烧饼,便完成了庄严的仪式,从此开始新的生活。为了工作家庭兼顾,结婚四天盛雪就把家迁到离乐团10分钟路程、房东堆放杂物的小阁楼上。

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是新建单位,吸纳了许多从沿海大城市逃亡到重庆的艺术家,颇具水平和规模。在“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任乐手的日子里,盛雪并没有满足于自己所取得的专业成绩,他和戴粹伦先生有约,工作后仍随他继续业余学习小提琴。处在战时,各方面条件都很艰苦,盛雪除了工作就是拼命地练琴。命里注定,他已经与小提琴结下了不解之缘。

1939年入夏以后,日寇越来越频繁地轰炸重庆,盛雪为了多挤一点时间练琴,日机来袭时常常不去乐团的专用防空洞,而是带着朱冰就近躲在简易防空洞里。一次,附近落下一颗大炸弹,朱冰回忆说,“险些把躲在小防空洞里的我们炸死,盛雪既要保护我,又要保护他的宝贝小提琴,只好用身体抵挡头顶上不断落下的沙石。” 被轰炸后的重庆满目疮痍,死伤的无辜市民常常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惨不忍睹。频繁的轰炸终于把盛雪租住的楼阁震塌,从废墟里拣出自家的衣物,盛雪把朱冰送到白市驿空军基地大哥大嫂处住下,自己一人回到重庆乐团,过起夫妻分居的生活。此举的目的,仍然是为了多挤些时间练琴。这期间朱冰怀孕了,可盛雪微薄的工资不能为他提供额外的营养,以致胎儿发育不良。

1940年秋天朱冰生下一个过了预产期的男孩,取名盛中国。孩子在几十里以外歌乐山的中央医院产下,医疗费是大哥解囊相助的,足见当年盛雪经济的拮据。盛雪毕竟有一点旧思想,头胎生个男孩,江西风俗称之为“定心丸”取名盛中国,儿子的诞生让盛雪兴奋不已,他对朱冰信誓旦旦,决心把盛中国培养成一流的小提琴家。

这一年,重庆青木关国立音乐学院正式成立,它是大后方最高音乐学府。原在小龙坎音训班的老师大多是国立上海音专撤退到后方来的,现在都回到音乐学院任教了。学院对小龙坎音训班的学员给予免试入学的优待,戴粹伦先生鼓励盛雪入音乐学院继续专业学习。盛雪却考虑到朱冰一个富家小姐,因和自己结婚生子、操持清贫的生活而耽误了专业发展,于心不忍,便鼓励朱冰先去音乐学院学习。自己则继续工作,挣钱养家,并把贵阳的父母接来重庆帮助带孩子。可是朱冰为了亲手养育儿子盛中国,为了盛雪的专业发展,甘愿作出牺牲相夫教子,放弃继续深造的机会。尽管大哥也出面劝说,朱冰坚持己见,盛雪为此对朱冰满怀敬意与愧疚。为了生计,最终盛雪并没有放弃工作去考音乐学院,仍然业余跟随戴先生学习小提琴。

重庆白市驿空军基地常常遭到日机袭击,一遇警报,朱冰就抱着儿子躲防空洞,那防空洞阴暗潮湿蚊虫遍布。一次孩子被叮咬后发烧两天不退,已成昏迷状。朱冰情急之下直闯空军医务所,不料又遇空袭警报,医生护士顿作鸟兽散,多亏药房一青年司药好心相助,丢下一包美国进口的特效奎宁,拣回盛中国一条小命。朱冰抱着被汗水浸透苏醒过来的儿子,这才回过神来,听见远处高炮机枪射击的断续声响,望着空荡荡的医院走廊,母子俩紧紧相拥百感交集。这一次劫难更坚定了盛雪夫妇俩的抉择,儿子是生活中的第一。

正当盛雪小心维系着眼前本就艰苦的生活时,人不找事,事却找人来了。因为一件请假小事,盛雪的上司向他发难,百般地刁难欺侮。盛雪是个倔强有骨气的青年,不堪忍受这个不学无术势利小人的侮辱,为尊严冲冠一怒,辞职回到白市驿朱冰身边,一家人的生活立刻断了经济来源。朱冰十分理解和支持丈夫的决断,并立即写信向娘家求援。尽管辞职是盛雪一时愤怒所为,但也并非盲目从事。他计划辞职后在练琴上投入更多的时间精力,专业更上一个层次,再另图发展。眼前生活虽窘迫,但目标明确前途有望,盛雪说“别人存钱,我存本事”,下决心一定要获得成功,让朱冰和孩子过上体面幸福的生活。不久,朱冰的母亲从湖南汝城汇来一笔相当于盛雪四年工资的法币,这使盛雪的奋斗计划增添了底气。

尽管是业余学习,可戴先生对盛雪的专业要求丝毫不逊于对学院的本科生,相反更为严格。盛雪废寝忘食地练琴,还课前,总是把戴先生布置的曲目按要求练得滚瓜烂熟,再请朱冰细听把关提意见。每次去戴先生处上课,从白市驿到青木关音乐学院,盛雪拎着小提琴要走几十里山路,当晚又匆匆赶回,为的是省几个交通住宿钱。朱冰为此很担心他夜行遭遇不测。就在盛雪辞职专事练琴期间,女儿盛中华诞生了,家中添人添口增加了经济负担,可是一儿一女一家人苦中有乐。

戴先生是个有心人,盛雪清贫的处境看在眼里同情在心里,当重庆一家音乐培训班开办时,他竭力推荐了盛雪任教。获得这个职位,盛雪可谓一举两得,既有了经济来源又能就近从戴先生学习,好不美哉,天无绝人之路!这消息把朱冰感动得泪水涟涟,她深知小提琴是盛雪安身立命之本,是盛雪人生的精神支柱。在亦教亦学中,盛雪的专业水平大大提高,戴先生评价说,他的演奏水平丝毫不次于任何一个科班出身的小提琴手。戴先生十分地怜惜自己的学生。     

1942年,教育部把“中央训练团音乐干部训练班”迁到重庆松林岗,改建为国立音乐院分院,由戴粹伦教授出任院长。戴先生主持校政,便“举贤不避亲”了,他借机为盛雪安排了学院图书馆管理员兼抄谱员的职位,并为盛雪一家四口安排了住房。盛雪的生活立即改观。这个职位可以获得相当于助教三分之一的工资,工作也较清闲,有较多的时间钻研自己的专业。

盛雪不辍地研习小提琴,触动了一个小人儿的心弦,这小人儿不是别人,就是他们的儿子盛中国。盛中国从父母身上承传了对音乐的悟性,后天浸淫在父亲执着的琴声中,在松林岗音乐分院浓厚的音乐氛围里,他渐渐地对小提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灵性。一次饭前,盛中国用一双筷子,一支当琴一支当弓,模仿爸爸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拉起来,小嘴里还哼唱着盛雪常拉的旋律,“运弓”的节律中规中矩地非常协调。夫妻俩喜出望外,要知三岁的盛中国,话还没能说周全呢。之后,妈妈给他一双专用筷子,他也就认定是一把“筷子琴”陪着爸爸一同练。松林岗的师生见了无不啧啧称奇,他却一本正经目不斜视。戴粹伦先生一次偶遇,惹得他哈哈大笑,临了,戴先生感慨说:“奇哉,奇哉!苟假以时日,吾辈竟不知其所终矣!” 戴先生看出来,这孩子将来在音乐上前途不可限量。幼小的盛中国渴望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小提琴。那时候,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儿童小提琴。朱冰教育孩子善于因势利导,她用木板为儿子精心地削制了一只模样挺像的儿童琴,再用细竹竿配一条弓,把它称作“木板琴”。盛中国有了这把“木板琴”如获至宝,连睡觉都搂着它。音乐学院的学生都很喜欢盛中国,喜欢他“拉琴”的模样、他专注逼真的神情。有时候还邀请他到附近杜老板开的茶馆“表演”,给茶馆带来笑声带来人气。盛中国煞有介事地拎着“木板琴”去,拎着“木板琴”回,还带回糖果小吃,那是他的“演出”报酬。俗语说“三岁看八十”,盛中国的音乐表演天才令盛雪夫妇乐不可支。许多年以后,当盛中国在舞台上熠熠生辉时,他那极具观赏性的演奏,恐怕无人匹敌。

为了专业上的进一步发展,1944年,戴先生苦心为盛雪安排了本科四下插班生考试,为的是获得一张音乐学院的本科毕业文凭。当时小提琴专业五年制,考取后,盛雪只需在音乐学院学习一年半即可取得本科学历,到那时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学院任教了。这件事老师们都热心帮忙,特别是杨体烈老师,为盛雪的钢琴科目考试专门辅导,还专授机宜,教他练习299第29条,既好练,听上去效果又好,考试时讨巧。插班考试,盛雪没有辜负戴先生的厚望,主副科一次通过,几位考官短暂磋商后,当场宣布录取。

盛雪当了音乐学院的学生,辞去了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又断了经济来源,学院分配的住房也要交出去。关键时刻总有贵人相助,开茶馆的杜老板主动借一间山坡上的住房给盛雪一家住,这可是仰仗儿子盛中国的“关系”哦。细心的戴先生又主动把自己的私人学生转给盛雪,好让他有一份经济收入,这样一家人可以勉强度日。朱冰一如既往地支持盛雪的专业追求,再艰苦的生活她也无怨无悔。她变卖娘家寄来的高级丝绸衣料,精打细算过日子。学会缝制衣裤鞋子,用旧毛毯为盛雪改制大衣,为盛雪制作雨天穿的“钉鞋”。搞一点“瓜菜代”,买廉价的山芋和山芋根充饥。甚至用泥石砌大灶的粗活她都自己去做。艰苦的生活激发了朱冰的潜能,把一个娇贵小姐变成了一位吃苦耐劳的贤妻良母。获得朱冰如此有力支持,盛雪心无旁骛拼命地求学。

正值生活极其艰难困苦的时期,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出世了。在一个朔风呼啸的夜晚,音乐学院应尚能教授、就是朱冰在音训班的声乐老师,派夫人来为朱冰接生。应夫人是位医生,细心周到,妥善安置好朱冰,应老师又亲自送来一篮子鸡蛋。朱冰回忆说:“应老夫子外冷内热,别看表面上冷若冰霜,其实还是个热心肠的老人。”第三个孩子取名“盛中白”,那时候盛雪真的是家徒四壁一穷二白。

1945年春夏之交,盛雪的毕业演奏会在音乐分院大礼堂举行。除了松林岗的师生外,还有青木关音乐学院的几位教授专程赶来观摩评判。一位姓卓的钢琴专业同学为盛雪弹伴奏。上台演奏的时候,谁也未曾想到,为盛雪钢琴伴奏翻谱的竟然是院长戴粹伦教授,全场立刻报以热烈掌声,此刻盛雪也血脉贲张激情四射,演奏获得成功。戴先生真是全力抬举提携自己的学生,当然盛雪也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谢幕的掌声说明了一切。朱冰拖儿带女站在礼堂外窗下,看见演出的全过程,感动得热泪盈眶。经几位教授现场讨论,立刻宣布聘盛雪为青木关音乐学院管弦系助教。

1945年7月,盛雪赴职,举家迁往青木关音乐学院分配的三间瓦房,新居宽敞家具齐全,盛雪第一次享受到琴房与卧室分离的居住条件,苦日子总算熬出了头。天道酬勤,一份耕耘便会有一份收获,他如愿以偿了。盛雪担任着音乐学院的小提琴专业课教学,同时还兼任松林岗分院的课程。即便这样,一个助教的收入养活一家五口仍然吃紧,更何况当时的法币不断贬值,但一家人其乐融融。

盛雪在音乐学院任助教的消息传出,他的好友、当年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的同行关筑声先生从西安来看他。关先生时任西安儿童救济院音乐教习,擅长制作小提琴,当得知盛雪的儿子的超凡禀赋后,回到西安立即为盛中国赶制了一把儿童小提琴。不久,五岁的盛中国得到了它,高兴得跳起来,这是他盼望已久的、一把“能拉出声音的”真正的小提琴。可是盛雪并不急于教儿子,也不允许他随便拉琴,尽管盛中国常常拎着琴在爸爸面前走来走去,跃跃欲试。盛雪认定,儿童六岁才是学琴的理想年龄,这时“心智发育比较成熟”

 

三、长沙(1):首开个人独奏音乐会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投降,国民党政府还都,国立音乐院也在一片欢庆胜利的气氛里料理回迁南京,新院址选在南京城北古林寺旁,但校舍只能容下大学部,刚成立不久的“国立音乐院幼年班”则被院长吴伯超先生安置到他的家乡常州。吴伯超为了中国交响乐队的未来,对幼年班寄予极大希望,特别重视幼年班的师资配备,安排了赵东元、黄源澧、廖辅叔、潘美波、马幼梅、夏之秋、陈传熙、王人艺、章彦、关筑声和一些外籍教师等强大的阵容,盛雪也在其中。重庆迁往南京的机关单位太多,一时拥挤不堪,学院发给每位教职员工一笔搬迁费,可以跟学院集体走,也可以自己单独走。盛雪的父母以大哥空军家属的身份乘坐军机已先期回到南昌,盛雪朱冰带着三个儿女,也以同样的身份于1946年春节后搭乘空军运输机飞汉口,再换乘火车到长沙拜见朱冰的父母家人,而后再赴常州报到。

朱冰娘家的房产早已在抗战时那一场震惊中外的“长沙大火”中化为灰烬,加上坐吃山空,这时候的家境业已中空,只是剩个空架子。来长沙不久,盛雪和朱冰决定开两场个人小提琴独奏音乐会,“以救燃眉之急”。朱冰的大妹朱宾浦协助策划统筹,聘请了姊妹俩的母校、长沙福湘女中的美籍音乐教师贝蒂小姐担任钢琴伴奏,音乐会就在女中健身房成功举办了。1946年的长沙,个人小提琴独奏音乐会还是件时髦的事情,在长沙音乐界留下了深刻美好的印象,孰料也给日后盛雪的生路埋下了“伏笔”。在长沙与父母团聚的日子里,朱冰生下第四个孩子盛中真

 

四、常州:圆了一个小提琴教授梦

 

国立音乐院幼年班在常州椿桂坊灵官庙,盛雪家被安置在西楼楼下最北的一间屋子里,全家只有一张大板床。幼年班学员约五六十人,大多是当时在重庆和周边城市的孤儿院、保育院、难童收养所招收来的,学员衣食住行、学杂费全由政府供给。幼年班主要培养西洋管弦乐队的人才,学制10年。盛雪担任小提琴教职,学员来家里上课,这对盛中国、盛中华无疑是个极好的观摩课堂。那时候盛中国还不满六岁,但对小提琴心仪已久,朱冰为满足儿子的愿望,多次劝盛雪早点教盛中国正式学琴,在盛中国六岁还差两个月时,盛雪终于松了口。

择定了吉日,盛雪亲自下厨煮了两个荷包蛋让盛中国吃下,算是盛雪家的独特拜师礼,又千叮呤万嘱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才开始上第一课。上课是启发式的、严肃无比的,说了许多道理,打了许多比喻,作了许多示范,一板一眼循序渐进。盛雪对小提琴事业是近乎宗教式的虔诚的热爱崇敬,抱一种全身心投入仍嫌不足的心态,它深深感染着幼年的盛中国。父子俩从此亦父亦师、亦子亦徒。

盛中国总体上说是个省心的孩子,他热爱小提琴,又生性温和、明理自觉。盛氏家庭小提琴教学顺利快速,高质高效。盛雪扮演的角色有时会偷偷地概念游移,在当老师的时候往往露出父亲的威严。有位曾经在幼年班学习的音乐家回忆“盛教授一向以严格著称,对学生不能打,对自己的孩子,有时就难免来点‘例外’了。”朱冰回忆更有胜之:“儿子脸上稍稍显露倦怠之色,他马上就是一声狮吼,常常会吓得盛中国浑身发抖。”许多年以后盛中国回忆时,笑言父亲对他的专业传授像“疯子加暴君”。盛雪的严厉,自有他的理由,他对朱冰说:“我跟我父亲不一样,他从来没有过问过我们兄弟前途的事,……父亲没有打过我一下,没有骂过我一句,但我并不领他的情。我想我父亲真的关心我,哪怕是再打我骂我,我也心甘情愿。在学小提琴上尤其如此,我学得太晚了,我的童年就是在玩耍中白白荒废了。我要避免我的子女走我的老路。如果不严,孩子们现在快活,但长大后一事无成,抬不起头来,就会恨我们。因此我的严厉并不是不爱孩子,只是跟你这个做母亲的爱有所不同而已。”这理由真是“原生态”式的质扑无华。盛雪对自己未能自幼学习小提琴深感惋惜,否则,他完全有可能在演奏上取得更为出色的成绩。因此,他十分珍惜盛中国的小提琴幼教,牢牢把握他“童子功”的构筑。

盛雪看出自己的儿子“恐怕是一匹千里马,他的潜力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必须加快进度,快马加鞭。”寒来暑往,盛中国按照父亲设计的进度,快速进步。一年多的时间就学会了揉音、跳弓等演奏技巧,这与幼年班小提琴专业的学习进度悬殊很大,就是拿到现在也有“揠苗助长”之嫌。可是盛雪教盛中国,具有教学双方的特殊性,全中国也许仅此一例。凭盛雪对儿子的细心观察,他发现盛中国具有“敏锐的观察力,惊人的记忆力,坚韧的耐受力和对音乐旋律的超常感受力,这些都是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奏家必不可少的素质。儿子就是一块璞玉,经过大匠的细细打磨,终究会发出耀眼的光辉。”盛雪感受和理解自己的事业,是独特而深刻的,在他的心目里,“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像小提琴演奏那样,要求从头到脚提供敏感和力量以及身体的平衡,使身体和乐器变成一个和谐的发音整体。”这是把音乐置于第一位的正确演奏观。盛雪对儿子的全方位培养,“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怀揣着和自己当年求学一样的心情和信念。有好心人劝盛雪早早推出盛中国,盛雪却担心盛中国过早登台出名反被“捧杀”都予婉言谢绝。

在国立音乐院幼年班,盛雪的教学成果令人瞩目,有些“艺术单位”来信愿以教授待遇聘请他任教,盛雪思之再三,也觉音乐院的“助教”有些委屈自己,遂向院方递交辞呈。不料吴伯超院长破格聘请盛雪为教授予以挽留,待遇也大增,盛雪便欣然接受了。至此盛雪多年在专业上孜孜以求,得到了回报,总算对自己对家人、对他的师友,有了个圆满的交代。

国民党吏治腐败,上行下效,国立音乐院幼年班供给制经费被恶人贪污侵占,孩子们生活极为清苦。一次因为饥饿,孩子们夜里用拣来的面粉做饭吃,训导主任揪住就要开除学生。盛雪仗义执言,一怒之下,亲自赴南京面见院长,揭发幼年班伙食费被贪污的劣迹,陈清原委,挽救了一批学员。这些孩子多数是孤儿,一旦开除流落社会必将走投无路。

这时候内战大局已定,国民政府风雨飘摇,教育部拨给国立音乐院幼年班的办学经费捉襟见肘,渐渐地老师的薪水和学员的伙食费也难以为继。“学校动员沪宁线一带有家可归的学生暂时回家,同时动员留在学校里的学生自己动手生产自救,开垦荒地种菜,到河塘里去钓鱼、摸鱼,到豆腐坊去联系豆渣,伙食从一天三顿改成两顿米粥,再改成两顿胡萝卜稀粥……教授们也陆续离校了一批,自找出路去了。但也有一些始终没离开的,象黄源澧、廖辅叔、盛天洞(盛雪)这样的一批教授,他们……爱祖国,爱学生,爱事业,始终风雨同舟,苦撑苦熬,坚持办学,坚持教学……”1948年8月,盛雪家的第五个孩子盛中秀出生了,又逢生活困苦时。不久,解放军逼近南京,国民党政府撤退疏散,学校发给每位教职员工一笔遣散费,让各自避乱谋生。盛雪一家七口匆匆投奔江西的父母老家。

 

五、南昌(2):返家乡父子同展演奏才华

 

在南昌住下不久,盛中国的小提琴演奏才能在南昌音乐界不胫而走,渐渐有了“天才儿童小提琴演奏家”的美誉。一次城内某大学邀请七岁的盛中国加盟校内文艺晚会,实在是碍于面子盛情难却,盛雪第一次同意盛中国公开演出。父亲为儿子精心挑选准备了曲目,妈妈用爸爸的旧衣服改制了小西装,奶奶拿出体己钱为孙子买了一双新皮鞋。盛中国便被包装好第一次隆重登台了。

盛中国的独奏节目安排在晚会的最后压台,琴声甫止,掌声雷动,“演出结束后,观众们围住盛中国,欢呼着把他抛向空中。”之后,这所大学又邀请盛雪本人举办了两场个人独奏音乐会。由于音乐会的良好影响,盛雪又招来了几名私人学生。父子的音乐才华给他们带来了荣耀,也带来了经济收入,缓解了一家人的生活困境。这时候国立音乐院已经不再向教职员工发放工资了。

几个月以后南昌解放。人民解放军江西省军区文化部陈部长是个小提琴爱好者,据说也有“几十年琴龄”。陈部长江西人氏,黄埔军人出身,多年戎马倥偬,身上留有十八处弹片。革命胜利了,回到江西疗伤,这才有闲重温昔日爱好。得悉盛雪在小提琴艺术方面的造诣,便邀请盛雪到军区文化部交流谈艺。陈部长十分赏识盛雪,便聘他作文化部宣传队专职小提琴教授,批给他每月850斤小米的报酬,解放初公务人员都以小米计酬,这个数大约相当于三个工人的月薪。

 

六、长沙(2):新中国湖南音专的年轻教授

 

1950年初,“湖南音乐专科学校”来函聘请盛雪去任教授。缘起几年前在长沙福湘女中的两场音乐会,人家是慕名诚聘,盛雪便无条件地答应了。再回长沙,盛雪朱冰已经是七口之家。“湖南音专”校址在原长沙日本领事馆驻地,一家人被安置在一所小楼内的两间装修精致的房间里,每天清晨盛雪总是伴着日出在花园洋房的阳台上练琴,这位年轻教授的悠扬琴声和身影,平添音专校园风光无限。盛雪练琴不辍主要为教学示范,但他是按照舞台演奏的水准练习,他手中的保留曲目,可以随时开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来长沙不久盛雪母亲在南昌病逝,军区陈部长给了许多帮助,料理完丧事,盛雪把父亲接来长沙,又把岳母接过来在音专一起生活。在湖南音专的日子里,社会稳定,学校待遇优厚,父亲、岳母在身边可以尽孝,一家人的生活过得宽松安逸,盛雪沐浴在新社会的温暖春风里。

 

七、武汉:经历政治运动的火热锻炼

 

新中国刚刚建立,社会形势发展迅速,在长沙工作不足一年,湖南音专被并入“湖北省教育学院”,组织上认为盛雪“适合继续任教”,所以让他仍任音乐系教授。一家人,包括盛雪的父亲、朱冰的母亲浩浩荡荡迁往“火炉”武汉居住。

湖北省教育学院是一所综合型高校,规模比湖南音专大得多,院领导是延安来的革命老干部。新中国的高校不同于旧中国,校内政治气氛浓厚,老师们花在政治思想学习上的时间较多。白天,听报告、讨论、谈思想认识,晚上才能坐定搞自己的专业、备课。盛雪给儿子上课也只能排在晚上,白天盛中国练琴则由朱冰督促,这时候的盛中国已经能够拉大型曲目了。女儿盛中华虽尚未从父亲学习小提琴,但妈妈已暗下在教她弹钢琴。在学生琴房听完盛中华弹奏《牧童短笛》时,盛雪兴奋地对朱冰说:“好苗子!又是一棵学习小提琴的好苗子!”

那时候国家号召妇女从家庭里解放出来,学院派了女干部来家访,动员朱冰离开灶台,走上社会主义建设大舞台。学院安排她在音乐系担任钢琴共同课教学工作,发挥她的一技之长。国家还鼓励妇女多生孩子,生满八个就能评“光荣妈妈”,政府额外给多子女家庭津贴费。在教育学院盛雪家又添了第六个孩子盛中光,朱冰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了带薪的56天产假,还得到了政府的多子女津贴。盛雪和朱冰,开始是同学,后来变成夫妻,现在又变成夫妻加同事,此一时彼一时,时移事易,对这一切变化盛雪感到新鲜,热情支持朱冰。他专门为朱冰买来一架二手德国原装钢琴,供她恢复专业技能,创造条件好让朱冰在家里替学生上课。他打趣地对朱冰说:“现在有共产党把妇女同志给解放了,你们妇女同志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吧!”夫妻二人笑翻天。

教育学院建院之初,文化生活丰富多彩。音乐系举办音乐会,盛雪鼓励朱冰参加节目,朱冰为盛雪独奏弹了伴奏,又参加了小提琴、大提琴、钢琴三重奏,夫妻琴瑟和谐意趣盎然。有时系里特邀盛中国独奏,钢琴伴奏也是朱冰来弹,这个音乐之家挺令人羡慕。尽管大家都在政治学习和工作、专业和家务的紧张生活中忙碌着,却都觉得生活是那样充实无比、火热无比。

解放以来,广大农村的土地改革运动正蓬勃进行着,这时候学院派盛雪参加工作队支援农村土改,领导征询家属意见时,朱冰略说了家庭困难,但绝无拖后腿的意思,盛雪得知后正色告诫朱冰,“今后一定要加强政治学习和思想改造。”对土改的态度可是阶级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盛雪丝毫没有怠慢,义无反顾地投身土改工作队深入农村数月,学校的专业教学、家里的子女教育、自己的小提琴练习全部中断。

回到武汉第一件事,就是他最最魂牵梦绕的儿子的小提琴练习进度。盛中国在专业上从来不辜负父亲的期望,离别的日子,他按照父亲制定的计划,循序渐进达到了预期目标。盛雪思量,儿子超常的水准和已积累的曲目开一场个人独奏音乐会绰绰有余,一者给盛中国以舞台实践,二者阶段性向社会展示学习成果,听听专业上的反馈意见,以利于下阶段的教学。这时,武汉人民广播电台上门约请盛中国录制一小时专题音乐节目。盛雪立刻看准这是一次难逢的机遇,爽快地接受了电台的安排。

根据广播电台节目的要求,盛雪为盛中国挑选了莫扎特《第五协奏曲》、亨德尔《第四奏鸣曲》、舒伯特《圣母颂》、《回旋曲》和《霍拉舞曲》。这五首乐曲的搭配组合,有利于盛中国展现驾驭大型曲目的超前能力,展现把握各种音乐情绪的优秀悟性,也适当借“炫技”乐曲展露其技术的全面。从整体上看,可以代表盛中国当时的小提琴演奏水平。

钢琴伴奏盛雪聘请了自己的好友,音乐系黎英海先生。黎先生虽然教授理论作曲课程,但钢琴水平丝毫不亚于钢琴专业人士,而黎先生所具有的良好艺术修养和独特气质是别人不具备的。准备工作细致周详,录制的时候盛雪更是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地把关,一小时的节目,硬是录了大半天,午饭也忘了吃。回家后,在回顾录音过程时,盛雪着重评价强调黎英海老师的出色伴奏说,黎老师为盛中国的演奏增色不少,可算得上是两代人天才合作!盛雪对友情和帮助的感恩之情,无声地渗进了盛中国的心灵里。此后,盛雪又写信给各地行内师友,告知播出时间,敬请提出宝贵意见云云。盛雪就是这样认真细致地对待盛中国的专业前程、对待他所执著追求的小提琴事业的。

节目播出后,好评如潮,各地信函不断,称赞“……儿童能达到如此高的艺术造诣,在全国范围内亦可称得上是首屈一指了。”一家人享受着成功的喜悦。来函中不乏常州国立音乐院幼年班的同事,他们都提到希望盛雪回去任教的话题。那时候常州幼年班已经划入1949年在天津成立的“中央音乐学院”,改称“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盛雪心有所动。

1951年底,全国知识界的“思想改造运动”开始了,运动要求教职员交代个人历史,改造思想,脱胎换骨,用新面貌投入社会主义建设中。学校停课,听领导动员报告,学习文件,批评与自我批评,写个人自我检查材料,学生帮助老师提高思想认识,再交由群众大会评议“过关”。这一次运动,盛雪很费一番周折。

第一次,“他的思想检查里面尽是一些与思想改造运动不沾边的事,反而说自己在旧社会怎么清高,怎么拒绝参加国民党,又讲自己是如何艰苦,教学生又是怎样沤心沥血,如此等等。”“他的检讨书还没有念完,台下就一片哗然,学生们都感到不满。”盛雪是一个正派的音乐家、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不屑见风使舵投机取巧。检查自然不能过关。

第二次,“盛雪除了承认在教学方法上有时过于严厉外,对其他意见逐条进行辩解。他的检查马上引起了公愤,制止他继续念下去,主持会议的领导同志也严肃地对他说,希望他回去再深刻地检讨自己,像今天这样是过不了群众这一关的。”盛雪想守住做人的底线,不愿说假话胡乱地糟践自己,检查又没过关。

朱冰和母亲见盛雪情绪抵触,苦口婆心好言相劝。在领导师生家人的帮助下,盛雪不得不违心地承认,教授小提琴使用西洋教材是“崇洋媚外”思想,教学中对学生严厉、对子女动辄打骂是“法西斯教育方式”,把儿子留在身边学琴不让上学、只顾提高小提琴技术、去电台录音、上台独奏等是“单纯技术和资产阶级名利思想”。终于,在关心他的岳母去世前两天通过了思想改造关。盛雪桀骜不驯的脾气日后注定要吃亏。

诸事缠身,盛雪耽误了盛中华应该正式学习小提琴的时间,这时候盛雪像对待儿子盛中国一样,亲自入厨煮了两个荷包蛋,让女儿吃下,行了拜师礼,开始教授盛中华小提琴。

盛雪教盛中国盛中华学琴,最讲究的是基本功训练,枯燥乏味的持琴、持弓、拉空弦等等,盛雪会想方设法软硬兼施地让孩子们去做到。他教导孩子们,琴弓要与琴马平行,下弓必须拉到弓尖,上弓必须拉到弓根,“一个好的小提琴演奏者宁增加用弓的长度而不是用弓子的压力来演奏一个强音的。”左手按弦要实而不是重,手指起落不可像敲钢琴那样抬得很高,“左手手指的感觉是第一位的,耳朵则处于第二位,因为手指放到弦上必须一次到位,不能用耳朵来判断音是否准确再定手指的位置,不可能先对好再拉,真正有决定性的是手指的正确位置。”慢速长弓练习,容易疲劳厌烦,他讲帕格尼尼(Niccolo Paganini的故事,说帕格尼尼是个快弓高手,有同行想探其奥秘,一连数天偷听他练琴,可是结果令偷窥者大失所望,“帕格尼尼每天练习的都是慢速长弓!”以此例说明慢速长弓是快速运弓的基础。

1953年夏,湖北省教育学院又并入“华中高等师范学院”。华中高师设有附属小学,盛雪接受了思想改造中群众的批评,把盛中国盛中华兄妹俩送进了附小上学。过去在家,兄妹俩的文化课都是妈妈教的,有一定的基础,经过考核,盛中国插班四年级,盛中华插班二年级。盛雪又针对两人上全日制小学新情况,制定了严格的作息时间。回到家,除了完成学校的作业,大部时间用于小提琴学习。盛雪对孩子们常说“早起三朝当一工”,意是早起三天可以抵一天时间,要求孩子们动作快,十分钟完成起床漱洗,早餐后五分钟整理好书包穿戴,作半小时音阶手指练习再去上学,这是盛家孩子的恒定的晨课。中午放学,午饭后盛雪一声令下两个人必须午睡,下午四点放学回家,稍事休息即开始练琴至晚饭时。晚饭以后稍歇,各人完成作业,八点开始,盛雪为两人交错上提琴课至十点。星期天小提琴专业小结、布置新课。附小每有文艺演出派给盛中国盛中华,盛雪不论演出场面大小都要精心为孩子们挑选曲目,精心排练,兄妹俩的小名气与琴艺齐进。有人说“盛家孩子没有童年”,其实,盛家孩子过的是一种别样的童年,一种“吃得苦中苦”的童年,盛雪就自己的奋斗经历深知,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成功!

盛雪在对孩子们进行严格的专业训练之余,会适时辅以生动的音乐故事教育他们。他讲伟大科学家爱因斯坦少年不幸和学习小提琴的经历,讲他科学上成名以后,两次参加慈善活动演奏小提琴,分别为受希特勒迫害的犹太科学家和贫穷儿童募捐的感人故事。还讲大音乐家克莱斯勒(Fritz  Kreisler在古董店被误认为小偷,用高超琴艺证明自己的身份的有趣故事。当讲到克莱斯勒用自己的意大利瓜乃利名琴拉了一首曲子,古董店老板惭愧地对警察说:“这个人就是克莱斯勒,是我搞错了,因为人世间除了克莱斯勒,再没有谁能把《美丽的罗斯玛铃》演奏得如此之好!”时,孩子们都瞪大眼睛望着爸爸。盛雪教导孩子们,“出色的小提琴技艺,实际上就是一个小提琴演奏家最好的身份证。”这些健康生动的名人故事,使孩子们从小就在心目中树立起学习追摹的榜样。

盛雪对待孩子常有慈父似水柔情,他会提醒孩子们吃饭时细嚼慢咽以免消化不良,他会夜间起床替孩子们盖被子。1953年酷暑,孩子们睡着了也汗流不止,盛雪整夜用温水为孩子擦身、用蒲扇扇风,天快亮才去睡一会,那种细心的父爱一般男人难以做到。盛雪还很富于情趣,盛中华回忆说,“父亲常给我们讲故事,夏季闷热的夜晚,屋子里呆不住,他就躺在室外的竹榻上,我们一群小孩围住他,一边轮流给他打扇一边听他讲故事。他的故事讲得真生动,听得我们入神时张着嘴口水流下来都不知道。”盛雪有时也带孩子去听音乐会看电影看戏,盛中华说“带得最多的是我,记得坐在黄包车上,我常常蹲在他两腿之间(因为只有一个人的座位)刮风了,他就把他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散场后,他总会带我去馆子里吃点东西。这对于我们,真是难得的享受。”外人只道盛雪教琴严厉的一面,殊不知盛雪更有另一面,以至多面。即便了解盛雪的多面,可又有几人能知他的内心世界?

在盛雪的音乐之家里,孩子们能学到小提琴的技术和艺术,听到精彩的音乐故事,感受到父母温暖的爱,见习父母亲对上辈老人的孝敬,更受到父亲对小提琴事业执著追求的濡染。这样的环境是盛家孩子们日后成才的温床。

1953年盛夏朱冰生下第七个孩子盛中龙。不久,中央音乐学院真的下函调盛雪去任教。一家三代十口又浩浩荡荡迁到了天津。

 

八、天津:精心培育的一对儿女脱颖而出

 

1953年的中央音乐学院在天津市十一经路。来到中央音乐学院,盛雪除了少年班的课程也兼授院部大学课程,再加上编写教材,工作非常繁忙。那时候中国的小提琴初级教学尚无统一教材,中央音乐学院理所当然要担此重任,在教学实践中摸索出一套适合中国国情的初级小提琴教育路子。中央音乐学院还提出“不做无国籍的音乐家”的口号,编写的教材中多选中国曲目,强调必修,要求学生熟练掌握中国音阶调式的指法,多汲取中国民歌戏曲的营养,西洋管弦乐走民族化的道路,要形成中国学派!教师们人人踌躇满志。

盛雪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对盛中国盛中华的专业学习丝毫不放松。他不舍的努力和正确的教学路径,发掘出兄妹俩超常的潜能,在小提琴演奏上他们已远胜于同龄专业学生。即便这样盛雪仍未停步,还多次领盛中国向当时的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小提琴大师马思聪先生求教,马先生也十分看好盛中国。

来天津后不久,盛中国以少年班学生身份到北京参加演出,独奏了亨德尔《帕萨加利亚》,权威音乐刊物评论说:“像他这种演奏水平,不仅在一般音乐中学难得,就是在高等音乐学校的提琴学生中也不多见。”

1956年7月,中国人民保卫世界和平委员会、中国人民对外文化协会、中国文联、中国音协联合主办莫扎特诞辰200周年纪念音乐会,广播电台现场向全世界直播。盛中国被选中,他以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二年级学生身份,担任莫扎特《A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独奏,由中央乐团管弦乐队协奏,李德伦老师指挥,演出大获成功。8月,第一届中国音乐周,盛中国又代表中央音乐学院演奏了马思聪院长的F大调小提琴协奏曲》,1956年9月《人民音乐》刊登了盛中国的现场演奏照片。当年,盛中华参加天津市少年儿童小提琴比赛,夺得冠军,参赛现场照片刊登在专业音乐刊物上。兄妹俩的每一次演出,盛雪都亲临督导,演出后都及时细致地总结得失。盛中国盛中华双双为中央音乐学院附中(1957年6月1日,少年班更名附中)争得了荣誉,盛雪对自己亲手培养的一对儿女,充满了信心。

调来中央音乐学院,盛雪家又添了第八个孩子盛中翔,朱冰休完产假,又逢停课政治学习,马拉松式的听报告、讨论,身体不堪劳累,遂决定辞职休养,领导不准,朱冰只好请假治病,不去参加政治学习。这招至学院附中一位工人出身领导亲定的“停职停薪”处分。盛雪不服,一封信写到毛主席那里去,被中办信访室批转回学院,一位新院领导表态一定认真解决,约请盛雪夫妇到他家里一谈。盛雪不信邪,公事应当公办,何须到私人家里谈?不去!就此,朱冰便莫名地永久失去了公职。

第一届中国音乐周以后,盛中国和同班的另一位钢琴专业同学,被确定代表中国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器乐比赛。为了赛事,两人都暂停了文化课学习,集中精力备赛。一段时间后,上级指示,鉴于国际斗争的新形势我国决定不参加此次比赛。任务撤销了,两人文化课却塌了许多。暑期到了,学校从文化课程度考虑,决定盛中国留级,而钢琴专业的那位同学却升级。都是为了参赛而耽误了文化课,盛雪不能接受学校不同等的对待,他以不让盛中国到校上课对抗学校的决定。领导做工作、好心同事相劝,盛雪坚持己见不回头,甚至不惜自己辞职,事成僵局。盛雪幼稚地以为辞职的事,就和当年重庆中央广播电台管弦乐团一样,说辞职便一走了之。其实,此一时彼一时,盛雪不谙个中玄机。

这时候“大鸣大放”开始了,盛雪憋屈着朱冰和盛中国遭遇的不平,在家写了许多文字,准备向领导提意见。贤慧的朱冰多长了心眼,一再巧妙劝阻拖延。不久,“反右运动”突然降临,大家这才明白,庆幸“引蛇出洞”的“阳谋”未在盛雪身上奏效,盛雪因“表现较好”而逃过了本应在劫的一劫。

这时候家里又添了第九个孩子盛中荔

1958年,中央音乐学院迁往首都北京,而盛雪因和学院不解的过节,领导批准他调往南京艺术学院。

 

九、南京:小提琴,因你而尝尽世间滋味

 

1958年的南京艺术学院刚刚组建,音乐系主任是原国立音乐院声乐系主任黄友葵,和盛雪也算曾经的同事。盛雪一大家人辗转来到南京,住在丁家桥校区。首当其冲的事是盛中国盛中华两人上学问题,当时南京艺术学院还未设附中。

盛雪把兄妹俩带到上海音乐学院,经努力,盛中华转入上音附中初三年级,而盛中国又因文化课的缘故,计划转入高一年级未成。盛雪又把儿子带回南京,自作主张索性再留身边继续学琴。这一待就是一年多,在那个“三面红旗”高高飘扬政治空气十分浓烈的年代,一个学龄青年脱离集体窝在家里拉琴,外人匪夷所思多有指责。中央音乐学院有位领导干部在教师大会上批判远在南京的盛雪,“把两个孩子当作私有财产,一担子挑走了,走到哪儿就挑到那儿。”盛雪感到委屈:“我就是想不通,难道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多下功夫就是弥天大错?孩子有了本事,还不是对国家、对社会的贡献更大?”渐渐地,盛雪顶不住社会压力,同意盛中国返回中音附中,留级学习。盛中国一年多待在盛雪身边,专业上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

朱冰说“盛雪骨子里,确实有重小提琴而轻文化课的意识”。盛雪始终认为,文化课能过就行。这一点上朱冰的认识是:“没有厚实的文化基础之水作基础,就没有承载艺术创作之舟的底蕴……水之积也不厚,其负大舟也无力。将来充其量也只能做一个重复别人作品的提琴匠,而不能成为艺术大师。这对于盛雪来说,不能不是一个深刻地教训。”其实朱冰与盛雪在专业课和文化课上的认识并不矛盾,只是在课程比例和设置时段问题上有差异,这是一个音乐教育多年来始终面临的研究课题。盛雪提出文化课及格就行,就是给出了文化课的底线,并不否定文化。相反,盛雪的主张倒很有些前瞻性。

盛中华在上音附中学业上顺利发展,她被选入了苏联小提琴家别里捷专家班。盛中国回到北京后,有过一点小小曲折,但终因个人小提琴水平突出,被国家选派赴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从苏联著名小提琴大师列昂尼德•科岗(Leonid  Kogan学习五年。

这时候,盛雪感觉到由衷的幸福,两个孩子在专业上已经进入高层次的学习了。可是蓦回首,家中挨个下来的孩子们,依次进入了盛家规矩中的学琴年龄。盛雪不能懈怠,他要为盛氏小提琴之家壮大队伍。老三盛中白没有“琴缘”从未向爸爸提出过学琴的要求,盛雪不勉强,任其发展在数理上的兴趣。老四盛中真在父亲大多精力投在盛中国盛中华身上时,已经在钢琴上发展了。老五盛中秀“刻板好静”对小提琴有浓厚兴趣。像对他的哥哥姐姐一样,盛雪在正式收徒那天,亲自下厨煮了两个荷包蛋,端给儿子盛中秀,“中秀二话不说,一口一个,两个鸡蛋就咽下了肚子,噎得他直伸脖子,翻着眼睛。”盛雪欣赏他的狠劲,认为这孩子“是块学小提琴的料儿”。盛中秀小学毕业考取南京艺术学院附中音乐班,不久附中又停办,摆在面前有两个选择,一个转入普通中学,一个等待时机报考艺术院校或文艺团体。盛雪为盛中秀选择了后者,把他留在身边练琴,等待时机。

 1959年夏天,盛中华从上海回到南京度暑假,恰逢罗马尼亚一位青年小提琴家来江苏访问演出,盛雪父女应主办者邀请参加接待,这位罗马尼亚小提琴家以为江苏小提琴专业无人能出其右,态度有些轻慢,使在场的艺术家和领导脸上有些挂不住。音乐有时和体育一样也具有很强的竞技性,比出高低才叫人心服。16岁的盛中华在父亲的授意下,现场露了一小手,那位青年小提琴家立刻收敛再不敢造次,这为江苏音乐界争回了脸面。

1962年,盛中国在苏联参加了第二届“国际柴可夫斯基钢琴小提琴比赛”获得烫金荣誉证书。他是我国参赛选手中唯一获奖者,也是新中国参加大型国际小提琴比赛最早的获奖者之一。盛中国留苏期间,小提琴演奏水平获得了更长足的进步。盛雪的心时刻牵挂着遥远的莫斯科。

1963年第四届“上海之春”二胡与小提琴比赛,盛雪作为观摩人员在上海亲睹盛中华、盛中秀姐弟同台竞技,一同杀入决赛。最终,一等奖被郑石生夺得,盛中华获得了二等奖第一名,盛中秀虽未获得名次,但他的表现也可圈可点。

盛雪调来南京艺术学院后,处在“三年困难时期”,盛雪家又相继出生了第十、第十一个孩子盛中红、盛中兴。孩子多,生活过得很清苦。夫妻俩为了孩子们的生长发育,变卖家具、衣物,买黑市的高价胡萝卜、山芋干给孩子们充饥。盛中华知道父母的艰难,省下自己的饭票,一有机会就在上音食堂买几斤白面馒头,颠簸几百里,带给南京的弟妹们。辛酸苦难的生活磨砺着孩子们的意志。

盛雪家是个多子女的大家庭,孩子们都是夫妇俩亲手养育。父母顾不过来,都是哥哥姐姐带弟弟妹妹,抱他们、喂他们。大些孩子还知道疼父母、照顾父母。盛中华透露,母亲的多产,是从外婆身上因袭而来,外婆生育了十八胎二十四个孩子(!)。盛雪夫妇认为“人的降生是命中注定之事,不该人为地去扼杀”。当朱冰怀上第十二个孩子,因意外而流产的时候,孩子们都默默不语,自动找来一个广口玻璃瓶,把小妹妹的遗体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埋在窗下院子里,栽上一棵小松树以示怀念。孩子们很久才从失去亲人的阴影里走出来。这使他们明白生命的脆弱和可贵,温情的家庭才能培育出艺术家的情怀。

盛家孩子都是主动向父亲提出学琴的要求,老六盛中光看多了哥哥姐姐的学琴经历,害怕父亲的严厉犹豫着不敢提,盛雪耐心等待不去免强。但盛中光又十分喜爱小提琴,常常偷偷向哥哥盛中秀学习,长此以往,居然学得也挺“科班”,盛中光专业有成,得益于盛氏家学熏陶。

再往下,盛中龙、盛中翔、盛中荔、盛中红、盛中兴,一个个都承袭着父亲的血脉,对小提琴这个尤物情有独钟。盛雪都一一地令其行过庄严的“拜师礼”,在盛家小提琴教育模式里成长。许多年如一日,孩子们一个个面壁练琴,旁若无人,这种学习氛围除了盛家,别处哪儿有?孩子们都很具进取心,和父亲一样,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都不曾动摇过对小提琴的执着追求。

盛雪教自己的子女学琴,一是严格的超强负荷训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天四五个小时。二是敢为人先。盛中国、盛中华到入学年龄都没上学;盛中国中途停学练琴;盛中秀附中辍学练琴;盛中荔小学毕业,盛雪计划让她停学一年;后来的第三代盛小华,盛雪也让她停学一年多,专事练琴。他主张删去孩子的理科学习负担,免学普通音体美,减少必修文化课的学习量,几乎要把孩子的全部时间用于小提琴训练。在当时,这种做法可谓奇异乖张,必遭众人非议。现在看来,有它合理成分。一些音乐院校培养尖子生的做法,不也和盛雪的方法异曲同工?

古训云,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盛雪作为父亲,无过错;作为老师,未怠惰。纵观盛雪人生,他认真地做了这两件事,这个意义上,他是十分成功的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盛雪在劫难逃。旧社会过来的艺术家,抓你几根“小辫子”,易如反掌。学校排定了“黑七类”代表人物,但“反动学术权威”代表尚在住院治病,这个“名额”便落在了盛雪头上。红卫兵通知按规定的期限去“牛棚”报到,朱冰为他收拾了简单行装,临行前盛雪再三叮嘱孩子们,“爸爸不在的时候要抓紧时间练琴,不要到外面瞎起哄。”在牛棚,盛雪向红卫兵小将辩解说,评工资长级别时不拿我当学术权威,加上“反动”二字,怎么就归了我呢!小将怒斥:“你的态度就足以证明把你揪出来没错!”命令他挖阴沟、扫厕所。用你那拉提琴的手去拉大锯,用你那背谱的脑子背诵毛主席语录,叫你偿偿被管制的滋味。有些“牛鬼蛇神”经不住提审的折磨,便选择自杀了结,盛雪坚强地挺了过来。

革命形势发展很快,不久红卫兵小将搞起派性斗争,牛棚管束松懈,每周可以回家一次。盛雪回家最重要的事,是检查孩子们练琴进度,抓紧时间为他们上课。朱冰告诫孩子们在家里要尊重爸爸,让爸爸感到家庭的温暖。“家是一片净土,又是一处港湾,他的心在家里停泊。有关心他的妻子、热爱他的孩子和他的小提琴事业。”这对于盛雪已经足矣。其实,盛雪内心深处在等待着国家“拨乱反正”的一天,没这个信念,在那样困苦的环境中,还痴心小提琴事业有何意义?社会形势大乱,盛雪乱中取静,反而心胸开朗。每天乘出来看大字报的机会,溜回家补一顿餐,朱冰悄悄准备一些他爱吃的南京猪头肉之类。在牛棚,盛雪养得“比其他几位都红光满面”,这时候,人能够好好活着就不错。

运动渐次深入,被揪的人越来越多,牛棚人满为患。盛雪因为没有现行罪,被批准“走读”,回家住宿,每天早晨七点报到,背诵毛主席语录、请罪、接受训斥,久而久之盛雪“养成了弯腰弓背低头的习惯,每次进家门见我都要弯腰行礼,成了下意识的动作了。”盛雪做人的尊严被践踏得令人悲哀至极。那时期,只有在家里教子女拉琴时,盛雪才会还原其本来面目,看上去又是一位一丝不苟的教授,一位威严的父亲。盛雪的自我深藏在小提琴事业里。

一天夜里,红卫兵突然闯进盛雪家,大肆搜查并抓走盛雪,勒令交代社会关系。原来中央音乐学院马思聪院长叛逃出国了,公安局怀疑与盛雪有关。不久前,马思聪的女儿马瑞雪来南京盛雪家,打听马思聪的同乡、当年共同创办私立广州音乐院的陈洪的情况,陈洪解放后在南师音乐系工作,文革中处境也不妙。那时候,“阶级斗争的弦”绷得很紧,这事被人“打了小报告”。可怜盛雪一辈子只在小提琴四根弦上打拼,哪知还另有一根“弦”在身边悄悄地紧绷着。幸好案情很快澄清,盛雪被无辜折腾一天一夜身心疲惫,全家为他担惊受怕。那年月,旧知识分子人人魂魄攥在手里,不知往哪放才得安宁!

一次批判会,有位女干部批盛雪,“对政治太不关心,麻木不仁”,“不相信现在就可以验证。盛雪,什么是三面红旗?”盛雪一时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事后孩子们问他知不知,盛雪苦思冥想半天回说:“大鸣、大放、大字报。” 孩子们忍住笑,盛雪犹豫一下又说:“那么,是自力更生、勤俭节约、艰苦奋斗吧!”大家哈哈大笑。朱冰一旁提醒说:“你说的那几个没有一个沾边的!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不知道,难怪别人说你是政治盲。告诉你记住,再有人问你什么是三面红旗,你就告诉他们,是大炼钢铁、大搞人民公社、大跃进!” 孩子们这时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盛雪终于背熟了“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可是再也没人拷问过他。 

又一次批判会,朱冰和女儿盛中荔被叫去参加,并要求她们发言喊口号,朱冰一再关照女儿:“喊口号的时候,千万不要喊打倒我爸爸,而是要喊打倒盛雪。记住了吗?”朱冰担心“下面有人也跟着她喊打倒我爸爸,那就热闹了。” 这都是叫人发笑后,又禁不住流下酸楚泪水的荒唐年代荒唐事。

盛雪在批判会上曾经这样近乎哀叹地检讨说:“我过去千辛万苦学拉小提琴,一方面我是对音乐的特殊爱好,另一方面我是想靠这门手艺谋生。现在看来,这是一门出力不讨好的手艺,我自己吃了苦还不说,我又教我的儿女走我这条路,还不知下场如何?”盛雪说这些时,内心万分迷惘,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这是多么无奈多么可悲的检讨!盛雪一辈子耿介处世,不随波逐流,不阿谀奉承,对党派无欲望,对做官没兴趣。只要终生以小提琴为职业,这样的人生选择何罪之有?可在当时件件桩桩都是罪过。

文化大革命“荡涤”着人的灵魂,盛雪最后只有顺从,只有唯唯诺诺,说些言不由衷的话才能解脱。一次工宣队长来家访,“盛雪连忙站起来迎接,一边握手一边讨好地说:‘在工宣队的帮助下,我们一家思想觉悟都提高很快。就拿我爱人来说,有一次上街买鸡蛋,排了长队,后来又见到另外一条长队在买毛主席像时,她毫不犹豫地排到买毛主席像的长队,鸡蛋可以不吃,毛主席像,不能不买’!”文革强大的冲击力,使盛雪这样的知识分子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可是他的灵魂并没有屈服,依然属于他的小提琴事业。只要回到家就督促孩子们练琴,如果下农村劳动,就写信给朱冰教她如何指导孩子们练琴,信写得都很长,朱冰说像“函授教材”,可惜都没有保存下来,否则将是另一种版本的“傅雷家书”。

盛雪被解放以后,除了开会学习劳动以外,立刻把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投入到小提琴事业中来。他抓紧教授子女,埋首撰写教学心得,想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有时夜里会突发灵感,立刻起床伏案写作。积累的手稿有几十万字之多。运动后期盛雪累出了冠心病心绞痛,但仍一如既往,朱冰说他是为了小提琴“宁可累死也不等死”的性格。他套用“三字经”对最小的儿子盛中兴说:“人遗子,金满籝;我教子,唯一弓。爸爸这一生没有丰厚的财产留给你,如果再不教给你一技之长,你将来以什么作为谋生手段,用什么贡献社会呢?所以你必须认真学琴。”小提琴是盛家的看家本领,无论社会环境如何变幻,家传的“手艺”不丢,盛家的子女一个个陆续考入音乐院校或直接考入演艺团体,踏上了音乐之旅,用盛雪的话说,“吃上了小提琴这碗饭”。送走自己的孩子,盛雪又迎来盛家第三代盛中华的女儿盛小华、盛中国的女儿盛洁。盛雪一样地用他几十年积累的经验,教她们学习小提琴,她们都学有所成。

 

 

文革后的盛雪、朱冰夫妇

 

1978年盛雪、盛中国父子在南京

 

盛雪除了教授自己的子女学有所成之外,学生中有成就的也不少,如前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团长小提琴演奏家陈稼华、江苏省音乐家协会前秘书长高行素、南京艺术学院教授郭国光、武汉音乐学院教授滕茂隆等等。

1982年,盛雪在南艺举行了最后一场独奏音乐会。朋友们为他制作了几百张精美的节目单分发学生亲友,他自己报节目、自己讲解乐曲。开场时盛雪说,这次就算告别音乐会吧!大家都认为是不吉利的征兆。   

1984年盛氏小提琴之家在广东省红极一时的演出之后,其他省一些单位也纷纷邀请演出,子女们都婉言谢绝,老俩口的身体不允许再辛劳了。此后,上海、南京电视台先后播出了盛氏家庭演出的专题片,上海台还发出邀请,计划拍摄盛氏小提琴之家音乐专题片,但因为盛雪的身体状况不佳,未能实现计划。9月6日,盛中龙用不菲的价格,在北京为父亲购得一把年代久远的意大利古小提琴,盛雪爱不释手。9月10日中秋节,孝顺的儿女们为父母敬上高级月饼、螃蟹罐头、大虾干、香肠、茶、酒,小女儿盛中红用在部队歌舞团转正后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了爸爸最喜欢吃的金华火腿,可这时的盛雪身体“已经非常糟糕”。不久,盛雪就因患爆发性、出血性、坏死性胰腺炎误诊,经抢救无效,于9月18日凌晨突然撒手人寰。盛雪的人生乐曲,正当进入华彩乐章,却在本不是“终止”的地方遗憾地终止了。

盛雪逝世后,南京艺术学院成立了治丧委员会,《南京日报》登出讣告:“我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小提琴教育家盛雪教授因患急症抢救无效,于1984年9月18日逝世。”葬礼隆重庄严,悼词中评价说:“他从事艺术教育工作40年来,为国家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优秀人才,其中有些已经成为我国第一流小提琴演奏家,有的在国际比赛中获奖,为国家争得了荣誉;也有一些已经成为优秀小提琴教师,他们在中央和各地的音乐院校中辛勤耕耘努力将小提琴优良传统代代相传,发扬光大。盛雪教授一家三代人中,出了12位小提琴演奏人才,在我国音乐界是一个有影响的小提琴之家。”他对我国小提琴事业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的逝世是我国音乐界的一大损失。”音乐系提琴专业的学生,排练了盛雪早年的作品《思乡曲》,在葬礼上为他们的老师作最后一次演奏。盛中国决定葬礼上不用哀乐,用贝多芬《英雄交响曲》,他还发起在场的兄弟姐妹每人写一封信给爸爸,各自封好装进盛雪的上衣口袋,让他带去子女们的心里话。灵床上,覆盖盛雪遗体的一袭洁白的布单上面,有朱冰亲手绘制的《思乡曲》五线谱主旋律。伴着盛雪的遗体,摆放着那把盛中龙为父亲购回不久的意大利古小提琴,这是盛雪无论在人间在天堂都不能没有的心爱之物,盛中国又深情地把自己的手表解下来带在爸爸的手腕上,让它们和盛雪遗体一同火化。

远在加拿大留学的小儿子盛中兴,在自己的寝室里为盛雪布置了灵堂,每天祭拜。那段时间,他把爸爸的相片装在上衣口袋里,参加所有的音乐会,盛中兴都不谢幕,他的躬,只鞠给敬爱的爸爸。

朱冰和子女们为盛雪所做的一切,知道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盛雪、朱冰夫唱妇随在南京的家中

 

盛氏小提琴之家部分成员

 

 

十、北京:永久归宿

 

盛雪千万里追寻着他的小提琴事业,一生漂泊辗转了半个中国。1984年9月27日,盛中国把母亲和父亲生前的手稿及骨灰一起接到北京的家里,朱冰要在有生之年整理盛雪的手稿和盛雪朝夕相伴。盛雪的结局不禁叫人嗟叹世事如此无常,1958年中央音乐学院迁址,不知是谁遗弃谁,盛雪携家带小南下来宁,他无缘进京。26年后,盛雪竟以一抔骨灰的形式终于来到伟大首都北京,他若泉下有知,会作如何感慨?

 

后语

 

盛雪的一生为了小提琴事业,经历了无数的坎坷苦难。他的人生,展示着一条个人奋斗的发展轨迹。他热爱生活、热爱小提琴艺术,他的奋斗曾经得到了许多前辈、同道、好心人的提携、关照,小提琴为终身职业是他的终极理想。他把自己无保留地献给了小提琴,也把他的下一代献给了小提琴事业,他不善壮语豪言的夸饰,更不屑虚假的伪装。盛氏小提琴之家十数人为小提琴事业而拼搏,在中国创造了辉煌,荣誉属于盛氏家庭,同样属于国家。那种把个人、家庭与国家对立的肤浅庸俗荣誉观所制造的悲剧教训,后世应当记取。

盛雪身后遗憾的是,他没能看到子女们更为辉煌的发展,特别是盛中国已经被誉为“可以写入当代音乐史册的中国小提琴演奏艺术的代表人物”、“杰出的音乐表演大师”、“最迷人的小提琴家”、“中国的梅纽因”。盛中华不仅演奏教学出色,还出版了专著《小提琴教学160问》和自传。他没能看到盛氏小提琴之家第三代的崛起,特别是盛中华之女盛小华屡获大奖后,在美国取得了达拉斯交响乐团的永久职位。盛雪身后更遗憾的是,没能看到前所未有的宽松和谐的社会艺术氛围。

今年是盛雪教授八十八冥寿,可他已经离开他亲爱的盛氏小提琴之家二十三年了。现代社会,米寿老人,比比皆是,惟盛雪没能享受到现代物质文明的成果,没有享受到子女们成功后倾力的敬孝。这一点,朱冰和他的子女以及盛家第三代人的心里,将遗憾永存。

《傅雷家书》序言里,著名作家楼适夷先生写道:“人的生命总是有局限的,而人的事业永远无尽,通过亲生的儿女,延续自己的生命,也延续与发展一个人为社会、为祖国、为人类所能尽的力量。因此培育儿女也正是对社会、对祖国、对人类世界所应尽的一项神圣的义务与责任。”这段评价傅雷的文字同样适合于盛雪!

感谢朱冰老师和她的专著《我的故事》。感谢盛中国、盛中华和沈琤老师的大力支持,使这篇传记获得了丰富的写作素材,得以生动真实的风貌面世。

 

本文原载《音乐与表演》2007.第4期,重刊略有删改。

 

 

参考文献:

[1].朱冰《我的故事》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99年.

[2].盛中华《我承认,我历尽沧桑》江苏文艺出版社2000年.

[3].芮文元《江苏籍音乐家吴伯超的历史功绩——“国立音乐院幼年班”史料勾沉暨亲身感受》《音乐与表演》2004•1

[4].刘再生《民族精神境界之升华》《音乐与表演》2006•4

[5].汪毓和《中国近现代音乐史》人民音乐出版社、华乐出版社2003年

[6].陈志昂《抗战音乐史》黄河出版社2005年

[7].《傅雷家书》三联书店出版1992年

[8].高行素《回忆盛雪》人民音乐2004.5

 

 

 

作者(何孝廉)采访后与盛中国、濑田裕子夫妇合影

 

作者(何孝廉)采访后与盛中国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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